當兒福聯盟的調查報告攤開在記者會桌上,那個數字讓在場所有人心裡都「喀噔」了一下:臺灣國中生每週上網38.4小時——等於一個正職員工的週工時,還不含加班。
這是2026年的數據,而且不是最高點。從2022年的30.7小時、2024年的35.17小時,到今年的38.4小時,這條曲線只有一個方向:向上,而且沒有煞車的跡象。兒盟政策發展處副處長李宏文在記者會上說得直白,這個趨勢「擋不住也不可逆」。
但真正讓人心驚的不是時數,而是品質。調查發現,兩成國中生曾遭遇網路風險——個資外洩、網路人身攻擊、收到性相關訊息或影像——這些已經不是新聞,是日常。真正的新聞是:AI這頭怪獸,已經悄悄溜進國中生的書包和手機裡。
表象:手機變書包,網路變操場
先來看幾個基本數字。臺灣國中七至九年級學生擁有個人手機的比例高達91.6%,持有手機的平均年齡已經降到「不到10歲」。換句話說,一個小學四年級的孩子,手裡可能已經握著一台連網裝置,每天至少五個小時以上盯著螢幕。
沒有手機的8.4%孩子呢?處境更微妙。調查顯示,這群「少數民族」中,有55.6%擔心難與朋友聯絡、47.4%焦慮錯過同學話題。手機已經不是玩具,是社交安全感的源頭。沒有它,你在班級的人際網絡裡就是一個黑洞,訊息傳不到你、笑話你接不到、約打球你永遠是最後一個知道。
說到底,孩子黏在螢幕上,不全然是因為好玩——更多時候,是因為害怕被丟下。
那大人呢?兒盟的調查給了一個殘酷的對照:超過六成五的國中生曾因手機使用與家長發生衝突,其中27.4%每月發生,15%更是「每週」都在吵。吵什麼?手機使用時間(43.7%)、作息與生活安排(34.3%)、學業影響(25.8%)。
有趣的是,多數家長的管理策略呈現兩極化:要麼嚴格管制到拔網路線,要麼完全放生。中間那個「好好談、一起訂規則」的選項,在忙碌的日常裡,往往是最先被犧牲的那個。
真相:AI不是未來式,是正在發生的校園亂源
如果說手機成癮是老問題,那AI風險就是新炸彈。
兒盟調查指出,三成國中生或其同學曾遭遇AI相關風險,其中最大宗的兩個項目是「惡搞創作」與「思考外包」。這兩個詞聽起來有點學術,但還原到校園場景,畫面其實非常具體。
惡搞創作指的是什麼?用AI生成同學的合成裸照、製作羞辱某人的深偽影片、把老師的臉貼到搞笑或猥褻的場景裡——這些已經不是科幻電影的情節,是真實發生在校園裡、同學之間「玩鬧」甚至「霸凌」的工具。李宏文在記者會上特別點出這個現象:「AI越來越普及的結果,年齡從高中不斷往國中蔓延。」
「AI科技越來越發達,越來越多青少年會使用免費的AI工具或軟體,拿來惡搞創作甚至涉及數位性別暴力風險,變成同學之間玩鬧甚至霸凌的工具。」——兒盟政策發展處副處長李宏文
至於「思考外包」,可能更普遍、更隱蔽,也更難抓。寫作業?AI代勞。寫心得?AI生成。甚至連社群回覆、情書告白,都可以交給AI。孩子們正在用最有效率的方式,繞過學習過程中最關鍵的那個環節:思考本身。
而這條線,很多家長根本看不到,甚至不知道要去看。
「調查發現國中生有三成的比例在使用AI時會面對相關風險,比較多是在假訊息、假新聞之中。」——李宏文
假訊息加上深偽影像,再加上社群擴散——這個組合對國中生來說,幾乎是完美風暴。他們的大腦前額葉還沒發育完全,衝動控制與判斷力還在施工中,但手上的工具已經是職業級的了。
各方角力:誰在對戰?誰在失守?
這場仗至少有四個角色:孩子、家長、學校、平台。
孩子的處境很矛盾。調查中,有55.3%的國中生「覺得太常使用網路不好」,甚至有71%曾試圖自己規劃禁用時間——但失敗了。他們知道自己陷進去,但拔不出來。這不是意志力問題,是整個社交生態系的結構問題。你想脫離?你的朋友都在裡面。
家長呢?多數人根本搞不清楚孩子手機裡裝了哪些App、用了什麼AI工具。更別提AI模型的版本迭代速度比家長學會用一個新App還快。兒盟在記者會上呼籲「延後孩子擁有第一支智慧型手機的時間」,這個建議很合理,但在現實裡,它像叫你不要呼吸一樣——你知道應該,但你做不到。全班就剩你小孩沒手機,他回來哭給你看,你撐多久?
學校的角色也很尷尬。老師們連自己的數位素養都在追趕中,哪有餘力教孩子AI倫理?更別提現有的資訊課程,多半還在教文書處理,離生成式AI的實戰距離比地球到火星還遠。
至於平台業者?Facebook、Instagram、TikTok、ChatGPT⋯⋯這些服務的年齡限制寫在條款裡,但驗證機制形同虛設。國中生填個假生日就能暢行無阻,平台賺了流量、收集了數據,然後把風險外包給家長和學校。
「網路上並不是洪水猛獸,也不想讓孩子成為網路世界溫室裡的花朵,但同時要教給孩子自我保護的機制。」——李宏文
這段話說得很溫柔,但溫柔背後藏著一個殘酷事實:我們這一代大人,自己都還在學怎麼跟AI共處,卻要同時教會孩子怎麼安全地跟AI玩。
深層影響:傷口看不見,但留疤很長
這份調查最值得細讀的,其實不是數字,是數字背後的心理結構。
孩子使用手機的核心驅動力,不是「好玩」,是社交焦慮。這是一種比好玩更強烈、更難抗拒的情緒動力。好玩可以停,焦慮停不下來。你半夜兩點刷到同學還在線上,你會不會覺得自己如果不回訊息就會被排除在外?這種壓力,比大人想像的具體一百倍。
AI的加入,則是讓這個系統變得更複雜。當孩子習慣把問題丟給AI解決,他真正在損失的是什麼?是面對困難時的挫折容忍力,是嘗試錯誤的勇氣,是思考過程中那種「卡住然後掙扎出來」的關鍵經驗。這些東西短期內看不出來,但十年後,我們可能會有一整代「運算能力很強、但判斷能力很弱」的年輕人。
另一個隱憂是數位性別暴力。AI深偽技術讓任何人都能生成以假亂真的影像,國中生之間如果拿這個當霸凌工具,加害者可能不覺得自己在傷害人——因為「又沒有真的碰到對方」——但受害者的心理創傷,不亞於實體攻擊。而現有的校園輔導機制,對這種新型態的傷害,應變能力幾乎是零。
編輯觀點
從產業面來看,這份調查其實點出了一個更大的結構性問題:我們在談AI素養時,往往把焦點放在「工具使用技能」上,但對國中生這個階段來說,更關鍵的其實是「判斷力」與「界線感」的養成。兒盟提出的四大呼籲——延後持有手機、親子共同訂規範、確認社群註冊真實年齡、善用數位素養工具——每一項都合理,但每一項都需要大人「在場」。問題是,現在的大人自己也被手機綁架,我們憑什麼要求孩子做到我們做不到的事?與其把焦點放在「管制時間」,不如先問:我們有沒有在孩子的數位生活裡,留一個「大人也在」的空間?這個空間不是監視,是對話。說真的,如果連晚餐桌上都各自滑手機,那什麼政策都救不了這個局面。
兒盟最終提出了四大核心呼籲:盡可能延後孩子擁有第一支智慧型手機的時間、親子共同訂定使用規範、確認社群媒體註冊真實年齡以善用平台機制、善用工具提升數位與AI素養。這四點中規中矩,但真正的考驗在執行面——當家長自己都忍不住在吃飯時回訊息,你要怎麼說服孩子放下手機?
其實,兒盟的報告裡藏了一個沒明說的訊息:七成一的國中生曾經嘗試自我管理。這個數字其實是希望。孩子不是不想改變,是他們需要方法、需要同伴、需要一個不讓他們覺得「脫離網路等於脫離世界」的替代方案。
我們該做的,不是把手機沒收,而是把「現實生活」變得比螢幕更有吸引力。聽起來很簡單?做起來很難。因為這意味著大人也要放下手機,也要在場,也要對話。
所以,下一個問題不是「孩子該不該用手機」,而是——
你準備好了嗎?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Yahoo奇摩新聞發布。
常見問題 FAQ
國中生每週滑手機38小時,這樣算很多嗎?
算非常多。38小時等於每天超過5.4小時,比許多成年人上班以外的自由時間還長,而且是連續三年持續上升,從2022年的30.7小時一路飆升到現在。
AI風險對國中生來說具體是指什麼?
主要分兩類:一是「惡搞創作」,例如用AI生成同學的合成裸照或深偽影片作為霸凌工具;二是「思考外包」,直接用AI代寫作業、心得,繞過學習過程中的思考環節。兩者在校園中都已實際發生。
家長該怎麼管孩子的手機使用,才不會一直吵架?
兒盟建議「親子共同訂定規範」而不是單方命令。重點在於讓孩子參與規則的制定過程,同時家長自己也要示範遵守。完全禁止或完全放任的兩極化管理,最容易導致衝突。
孩子沒有手機會不會被同學排擠?
調查顯示沒有手機的8.4%國中生中,超過五成擔心難與朋友聯絡、近五成焦慮錯過同學話題。手機已成為社交安全感來源,建議家長協助孩子找到替代的社交參與方式,而不是只說「不准用」。
兒盟的調查數據是哪一年做的?
這份《2026臺灣國中生手機及網路使用概況調查報告》於2026年發布,數據涵蓋當年度的國中七至九年級學生使用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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