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2022年底吉安鄉公所啟動《續修吉安鄉志》的那一刻,沒有人想到,這部地方志會寫到整整60萬字、分成上下兩冊,還一路寫到0403地震之後才完工。

3年。從疫情後期到強震襲擊花蓮,這部鄉志的誕生過程,本身就像一部濃縮的地方史。

但真正讓這部鄉志不一樣的,不是字數,不是篇幅,而是總編纂郭俊麟說的一句話:「舊版鄉志最大的問題,是漢人史觀。」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在地方史的脈絡裡,它幾乎等於掀了一張桌子。

表象:一部「續修」的鄉志,為什麼寫了3年?

2002年出版的《吉安鄉志》,記錄了這塊土地從開發到千禧年初的樣貌。時隔20年,鄉公所在2022年決定續修,把2002年到2024年的發展補上。按照常理,「續修」就是把這20年間發生的事補進去——哪條路開了、哪個建設完工了、人口增減多少、鄉長換了幾任——寫完,收工。

但郭俊麟沒有這樣做。

這位東華大學教授帶著編纂團隊,把「續修」兩個字重新定義了一遍。他們不只補時間軸,把整部鄉志的史觀翻了一遍。從社區、原住民族到在地視角,重新爬梳吉安的開發歷史與人文紋理。結果就是:一部原本可能只是「更新版」的鄉志,變成了60萬字的重量級文化工程。

中間還碰上0403地震。花蓮人忙著救災、復原,鄉志的編修自然被擱置。但團隊沒放棄,斷斷續續地寫、訪、校、編,終於在2025年完成這部花蓮第一個續修完成的鄉鎮志。

從產業面來看,地方志的續修從來不只是「補資料」這麼簡單。一個鄉鎮的歷史書寫,決定了下一代人怎麼理解自己腳下的土地。郭俊麟團隊這次等於做了一次「史觀校正」——把過去被忽略的聲音拉回主敘事。說真的,這種工程放到任何一個鄉鎮都是大事,但吉安鄉在人口不到8萬的情況下完成了,這背後反映的其實是地方治理者對文化扎根的認知落差——不是每個鄉鎮長都願意花3年、60萬字去做一件短期內看不到政績的事。游淑貞這一筆,寫進了鄉志,也寫進了自己的歷史定位。

真相:人物編才是真正的戰場

如果你以為地方志最難寫的是地理或產業,那就錯了。

郭俊麟坦言,這次最精彩、也最棘手的,是人物編。上一個版本的人物編被形容為「像傳統歷史教科書上的人物」——典型、安全、不會引起爭議。但這次,編纂團隊做了一件大膽的事:他們用訪談取代剪貼,用田野調查取代文獻堆疊。

人物篇總共收錄26位關鍵人物,橫跨政經、社會、文教、原住民族與女性領域。名單一攤開,爭議與亮點同時浮現:

  • 里漏部落頭目Vakway——吉安鄉原住民族傳統領袖的代表
  • 日治時期吉野庄長清水半平——殖民時代的地方治理者
  • 首位民進黨籍吉安鄉長田智宣——政黨輪替的地方象徵
  • 阿美文化村創辦人林春瑛——原住民族文化保存的先驅
  • 慶修院菜姑吳添妹——宗教與地方信仰的連結
  • 多次成為紀錄片主角的外省老兵劉必稼——大時代遷徙的活見證
  • 「田徑六壯士」——徐天德、施阿勇、林德生、吳春財、徐石山、朱利隆,吉安體育史上的傳奇

這份名單的企圖心很清楚:它不要只寫「勝利者」的歷史,它要把那些在不同時代、不同位置上留下印記的人,都拉進來

郭俊麟說,過去20年來原民會、客委會累積了大量的基礎調查成果,這次全部彙整納入。這不是政治正確的表演,這是轉型正義在地方史書寫裡的具體實踐

「過去的地方志,漢人觀點幾乎是預設值。原住民族的遷徙、客家人的開墾、女性的貢獻,經常被邊緣化或簡化。這次吉安鄉志的編纂方向,等於在問一個核心問題:誰有資格被寫進歷史?如果你認真看待這個問題,你會發現,答案從來不是中性的。」——郭俊麟在發表會上的這段話,幾乎可以直接當作台灣地方史書寫的轉折註腳。

各方角力:一部鄉志背後的權力平衡

寫歷史從來不是單純的「記錄事實」。選誰入志、怎麼寫、用多少篇幅,每一項都是角力。

鄉長游淑貞在發表會上特別提到,人物編納入了田智宣——吉安鄉史上第一位民進黨籍鄉長。在一個地方派系色彩鮮明的鄉鎮,這個決定背後的政治敏感度,不言可喻。但游淑貞選擇了公開肯定,某種程度上也說明了,這部鄉志的編修在政治層面上獲得了跨黨派的默許空間。

另一方面,原住民族人物的納入,也不是沒有爭議。誰能代表部落?頭目的遴選與官方認定的落差怎麼處理?這些問題在編纂過程中反覆被討論。郭俊麟的作法是用大量的訪談和在地參與來化解——與其讓編輯室決定誰重要,不如讓社區自己說誰重要

吉安鄉的族群組成本來就多元——閩南、客家、外省、原住民族(主要是阿美族、撒奇萊雅族)在這裡交錯居住超過百年。一部鄉志要同時滿足這麼多族群的歷史期待,難度不亞於寫一部國家級史書。但吉安鄉做到了,至少,它讓各方都願意坐下來談。

還有一個細節值得注意:這次鄉志大量使用GIS地理資訊系統進行資料整合與製圖。這不只是技術升級,更是一種「空間正義」的展現——把歷史事件標回地圖上,讓讀者親眼看到,某個聚落是怎麼遷徙的、某條道路是怎麼改變了族群的交界線。圖像的力量,有時候比文字更直接。

「以往的地方志,圖表經常只是裝飾。但GIS讓歷史有了座標,讀者可以看到自己家鄉在時間軸上的具體變化。我覺得這是未來地方志編修的標準配備。」郭俊麟在會後與地方耆老交流時這樣說。

深層影響:地方志GPT與數位轉型

這部鄉志還有一個跟得上時代的亮點:它不只是紙本,還上了國家圖書館的電子書系統,甚至做了「吉安鄉志GPT」

60萬字的內容,對一般讀者來說門檻不低。但透過AI檢索,民眾可以用自然語言提問,例如「吉安鄉的阿美族遷徙路線是什麼?」「田智宣任內做了哪些建設?」——系統會從龐大的鄉志資料庫中給出答案。這讓鄉志從「擺在圖書館參考室的厚重書冊」,轉變為地方民眾隨手可用的知識資料庫

這樣的數位轉型,不只是為了潮,更是為了讓地方史真正走進日常生活。試想,一個國中生要做吉安鄉的鄉土調查作業,以前可能要翻閱數百頁的紙本,現在可以用GPT直接對話式檢索。這種落差,就是數位化帶來的實質平等。

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吉安鄉這次的經驗,等於為台灣其他鄉鎮的地方志編修樹立了一個新標竿。過去地方志經常被當作「任期內的文化政績」,做完就算,很少人認真思考它的長期使用價值。但吉安鄉的做法證明了:地方志可以是一部活著的文獻,而不是一座死去的紀念碑

未解之問:誰的歷史?為誰而寫?

但即便《續修吉安鄉志》已經走了一大步,有些問題依然沒有標準答案。

納入非漢人史觀,說起來鏗鏘有力,但實際操作上,原住民族的口述傳統和文獻檔案之間的衝突怎麼權衡?當部落的記憶和官方的紀錄對不上,誰說了算?郭俊麟團隊選擇了訪談優先,但這個方法論本身也有爭議——口述歷史的主觀性、記憶的誤差、受訪者的代表性,這些都是需要持續對話的課題。

再來,女性人物的納入雖然比舊版進步,但26位人物中女性占比仍然偏低。這反映了地方社會長期以來的性別結構問題,不是一部鄉志能逆轉的,但至少,它把這個問題暴露出來了。

最後,也是最根本的:這部60萬字的鄉志,到底有多少吉安鄉民真的會讀?數位版和GPT降低了取用門檻,但閱讀意願是另一回事。地方史的公共化,不只是「把資料放上網」而已,還需要教育、推廣、社區參與的配套。這部分,鄉公所和學校、社區組織之間的合作,才是真正的考驗。

一部鄉志的完成,不是終點,是起點。

吉安鄉寫完了,你的家鄉呢?

如果你也住在台灣某個鄉鎮,不妨問問自己:你對自己腳下這塊土地的歷史,了解多少?你的家鄉有沒有這樣一部認真對待史觀的地方志?如果沒有,你願不願意成為那個推動改變的人?地方史的書寫,從來不該只是學者的工作,它值得每一個居民參與。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自由時報發布。

常見問題 FAQ

續修吉安鄉志和2002年舊版最大的不同是什麼?

最大的差異在於史觀的轉變。舊版以漢人觀點為主,續修版本則納入原住民族、客家、在地社區的多元視角,人物篇也從傳統教科書式的人物介紹,改為大量訪談和田野調查,並且加入女性、原住民族領袖等過去被忽略的代表人物。

吉安鄉志GPT是什麼?怎麼使用?

吉安鄉志GPT是一個基於60萬字鄉志內容建置的AI檢索系統,民眾可以用自然語言提問,系統會從鄉志資料庫中找出對應答案。目前數位版本已上傳國家圖書館電子書系統,可透過國家圖書館平台存取使用。

為什麼續修一部鄉志需要花3年時間?

主要原因是編修範圍大幅擴大,不只是補上2002到2024年間的發展,還全面重新檢視史觀、進行大量人物訪談、整合GIS地理資訊系統做圖資,加上編修期間碰上0403地震,作業被迫中斷,整體時程因此拉長到3年。

續修吉安鄉志收錄了哪些重要人物?

人物篇共收錄26位關鍵人物,涵蓋政經、社會、文教、原住民族與女性領域,包括里漏部落頭目Vakway、首位民進黨籍吉安鄉長田智宣、日治時期吉野庄長清水半平、阿美文化村創辦人林春瑛、外省老兵劉必稼,以及「田徑六壯士」徐天德等6位傑出運動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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