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一個名為「客家」的劇場工作坊,參與者卻不必然要有客家身分?

這場由國立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美濃愛鄉協進會與國際劇評人協會聯手策劃的「客家劇場的身體、土地與生命書寫—地方記憶戲劇培力工作坊」,給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答案。八月起跑的系列活動,先以五場線上讀書會累積超過兩百五十人次參與,接著十四位來自學校、社區、文史與各行各業的學員進入實體工作坊,今(二十九)日在中山大學藝術大樓排練場交出階段性成果。但真正有趣的,不是人數,也不是演出形式,而是整個計畫的提問方式。

「客家」這兩個字,過去往往被簡化為血緣、族群認同,甚至是一種博物館化的文化標本。但計畫主持人、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副教授許仁豪卻把問題翻了一個面:當代社會的人們面對「故鄉與他鄉」、「安居與漂流」的普遍生命處境時,劇場能不能成為一種重新理解自身文化位置的方法?這個提問,把客家經驗從封閉的族群框架裡解放出來,變成一面映照當代流動生存狀態的鏡子。

從反水庫到黃蝶祭:一場田野踏查打開的歷史皺褶

這個計畫不是憑空而降的。許仁豪透露,它源於中山大學團隊深入美濃的田野踏查——從反水庫運動的歷史脈絡,一路走到黃蝶祭的儀式演變。美濃反水庫運動在台灣環境運動史上佔有特殊位置,它不僅是地方抗爭,更是一整代人對「誰有權決定土地的未來」這個問題的集體回答。而黃蝶祭從最初的抗爭行動,逐漸演化為生態與文化祭典,正好體現了客家文化在時代變遷中那種令人佩服的生存韌性。

換句話說,這不只是「把地方故事搬上舞台」這類溫馨美好的社區劇場。它企圖觸碰的是更硬的骨頭:客家文化如何在一次次環境與政治衝擊中,既保留自己的核心,又不斷長出新的批判視野。這不是懷舊,是從歷史傷口裡提煉創作養分。

從產業面來看,這種「不設族群門檻」的劇場培力,其實正在悄悄翻轉台灣地方文化創作的遊戲規則。過去許多客家文化活動陷入「自己人講給自己人聽」的同溫層困境,但這次工作坊把「客家」當作一種生命經驗的稜鏡,而非身分認證——這讓非客籍的參與者有機會從自身家族遷徙、離散經驗中找到共鳴點。如果這個模式走得下去,或許未來我們會看到更多「不以血緣為前提」的文化記憶工作坊遍地開花。

四種視角,四把解剖文化記憶的手術刀

線上讀書會的五場交流中,有四條截然不同的路徑特別值得拿出來談。

差事劇團藝術總監鍾喬,從白色恐怖歷史與小劇場運動切入,討論族群認同與美學如何在「大政治」與「小政治」之間不斷辯證。這不是抽象的理論遊戲——對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來說,劇場曾經是唯一能說真話的灰色地帶。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教授鍾秀梅則梳理客家文學面對殖民統治與資本主義時的「革命意志」,把抗爭政治直接拉到文學戰場上。

年輕編導許芃的做法更讓人眼睛一亮。她以自家客家百年古厝的文化地理空間為起點,創作了《睡在風景畫旁勤儉打呼的鼠婆太,但實際上沒有風景畫。(白蘿蔔、釘牙、她的雞、(以及她的後人))》——光看這個又長又怪的劇名,就知道她完全不打算走傳統路線。她用酷兒視角、魔幻寫實與沉浸式手法,處理百年客家庄宗族女性的生存經驗與祖靈記憶,這在過去以男性敘事為主的客家論述裡幾乎是從未出現過的切入點。

而資深民眾劇場工作者李秀珣,則以石岡媽媽劇團等長期實踐為例,分享劇場如何成為素人書寫生命經驗、形成集體行動的媒介。這四條路徑合在一起,剛好構成了理解客家記憶的四個不同維度:政治壓迫、文學抵抗、性別視角、民眾參與。

「身體、心理、社會」三軸線,讓記憶不只是說故事

如果說線上讀書會是「腦內革命」,實體工作坊就是「身體誠實反應」的戰場。李秀珣帶領十四位學員,從「身體」、「心理」與「社會」三個面向出發,透過身體練習、故事整理與集體創作,把個人及家族記憶轉化為具公共性的劇場素材。

這裡面有一個關鍵設計:學員不以客家身分作為參與前提。這意味著,一個閩南家庭出身的人、一個外省第二代、一個新住民子女,都可以透過自己的家族遷徙經驗、離散記憶,與「客家」這個關鍵字產生對話。這種做法挑戰了台灣近年來文化活動過度強調「身分資格」的傾向——我們是不是太習慣用血緣決定誰有資格說誰的故事?

今日的階段性成果呈現,不是一個「完成品」式的演出,更像是創作過程的實體化。觀眾看到的可能不是華麗的舞台效果,而是真實生命經驗、家族記憶與身體勞動的軌跡。說真的,這種「未完成」的狀態,往往比精緻的成品更有力量,因為它邀請觀眾一起進入創作思考的過程。

如果往後推演,這種將地方記憶轉化為集體創作的方法論,其實有機會複製到台灣其他具有歷史創傷或文化斷層的地區。比如屏東的眷村、花蓮的部落、金門的戰地遺址——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版本的「反水庫運動」與「黃蝶祭」。劇場作為一種記憶政治的工具,它的優勢在於:身體不會說謊,集體創作無法獨佔詮釋權。這或許是台灣地方創生工作最欠缺的一塊拼圖。

當劇場成為「故鄉與他鄉」的翻譯工具

全球化與高度流動的社會中,越來越多人過著「身在這裡,心在那裡」的日子。許仁豪點出了一個殘酷的事實:「客家」的文化經驗,其實可以從血緣與身分的框架延伸至地方、生命與遷徙經驗——這句話背後的含義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版本的「遷徙史」,只是我們很少用劇場的方式去面對它。

這次工作坊的真正價值,或許不在於培養了多少優秀的客家劇場創作者,而在於它示範了一種方法:如何把個人生命中的「漂流感」、「離散感」轉化為可以與他人共享的公共敘事。十四位學員的背景差異,恰好成了這方法的壓力測試——如果不同世代、不同專業、不同族群背景的人都能透過這個過程找到共鳴,那這個方法就有機會被複製到更多地方。

當然,問題也擺在那裡:階段性成果之後呢?這些學員會繼續創作,還是回歸日常生活?工作坊累積的素材有沒有機會發展成完整的劇場製作?更重要的是,美濃反水庫運動的歷史記憶,能不能透過這種方式傳遞給從未經歷過那個時代的年輕人?這些問題,恐怕才是真正考驗這個計畫能否產生長期影響力的關鍵。

最後,做一個簡單的行動呼籲:如果你對「文化記憶如何被劇場重新書寫」這個命題感興趣,不妨關注接下來美濃愛鄉協進會與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的後續公開活動。這不是一場需要你有劇場背景才能參與的饗宴——說到底,每個人身上都背著自己的家族故事,只是多數時候我們不知道怎麼把它說出口。

而這十四位學員剛剛證明了:身體記得的,比頭腦記得的,往往更誠實、也更動人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Yahoo奇摩新聞發布。

常見問題 FAQ

這個客家劇場工作坊的參與者必須要有客家身分嗎?

不必。工作坊明確以「不以客家身分作為參與前提」為原則,十四位學員來自學校、社區、文史與不同專業領域,透過共同實踐來重新理解地方、家族與文化記憶的關係。

工作坊的線上讀書會討論了哪些具體內容?

五場線上讀書會涵蓋四個主要視角:鍾喬從白色恐怖歷史與小劇場運動談族群認同、鍾秀梅梳理客家文學的抗爭政治、許芃以酷兒與魔幻寫實手法處理客家女性記憶、李秀珣分享民眾劇場作為集體行動媒介的實務經驗。

工作坊目前有公開演出可以觀看嗎?

今(二十九)日在中山大學藝術大樓排練場進行的為階段性成果呈現,屬於創作過程的實體化展示,並非正式售票演出。後續如有公開活動,建議關注美濃愛鄉協進會與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的公告。

這個計畫與美濃反水庫運動有什麼關係?

計畫源於中山大學團隊深入美濃的田野踏查,從反水庫運動的歷史脈絡與黃蝶祭的儀式演變出發,思考客家文化在環境變遷中的韌性,並將這段歷史記憶作為劇場創作的對話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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