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正在漲,再過幾個小時,潮間帶會變成一片泥灘。那時候,你會看見車子在上面跑。
不是柏油路上的車,是鐵牛車。輪胎壓過濕軟的泥土,留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痕跡。車上載著蚵農,和剛從海裡撈上來的蚵仔。如果你在芳苑待得夠久,老一輩的人會告訴你,以前拉車的不是鐵牛,是真正的牛——海牛。牛蹄踩在泥裡,一步一步,比引擎聲安靜得多。
這畫面,現在越來越少見了。從海牛到鐵牛,不只是動力的轉換,是一整個生活方式的退場。而退場的東西,往往要透過某種方式被記住。日日製作舞團的《晃顛晃顛,往這來⋯》,做的就是這件事。
表象:一場舞蹈,但不只是舞蹈
先講清楚這場演出是什麼。9月12日下午三點,芳苑漁民廣場,鎮海廟旁邊,免票入場。日日製作舞團以芳苑海牛文化為起點,用身體和舞蹈重新觀看這個地方從海牛到鐵牛的變遷。聽起來很文藝,對吧?但這不是那種你坐在黑漆漆的劇院裡、看完拍手、然後回家就忘的表演。
這是一場在創作起點演出的作品。意思是,芳苑不是巡演的一站,芳苑就是這齣舞的誕生地。團隊沒有先在排練場把一切都編好,再帶來「展示」給地方看。他們反過來——先走進芳苑,跟居民聊天、收集資料、辦讀書會、開身體工作坊,讓當地人成為創作的一部分。有人說自己的故事,有人分享怎麼在潮汐之間討生活,有人用身體重新感受那些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日常。
然後,這些東西才變成舞蹈。
編輯觀點
我很好奇一件事:當一個地方的文化要被「保存」的時候,我們到底在保存什麼?是那個具體的物件——比如一輛海牛車、一串蚵殼?還是那個物件背後、人與環境長期相處長出來的生活節奏?日日製作舞團的做法給了一個不錯的答案:文化不是標本,不用玻璃罩。文化是活的,它會變,會從海牛變成鐵牛。重點不是把它釘在牆上,而是讓它繼續被討論、被感受、被身體記住。這才是「保存」的真正意思。如果我們只拍幾張照片、登錄一個無形文化資產的頭銜,卻沒有人真的在身體裡感覺過那個晃顛晃顛的節奏,那這文化,其實已經死了。
真相:從海牛到鐵牛,變的是什麼?
芳苑的潮間帶牛車採蚵文化,最早可以追溯到日治時期。蚵農順著潮汐的節奏,漲潮時出海,退潮時在泥灘上工作。海牛拉著蚵車,來回於潮間帶與岸邊,一步一腳印,踩出幾代人的生計。
2016年(民國105年),這項傳統被登錄為彰化縣的無形文化資產。2020年(民國109年),又以「傳統知識與實踐」這個類別重新登錄。換句話說,官方承認了——這不只是「很酷的民俗活動」,而是一套包含海牛訓練、牡蠣養殖、潮汐應對的完整知識體系。
但知識體系不會自己活著。它活在人的手裡、腳底、腰背的肌肉記憶裡。當海牛逐漸被鐵牛取代,當年輕一輩不再需要學怎麼跟牛一起工作,這套知識就開始無聲地鬆動。
日日製作舞團的藝術總監許庭瑋說了一句話,我認為是整件事的關鍵:「團隊希望先花時間進入地方、認識地方,再談作品。」海牛、鐵牛車、蚵田、潮間帶——這些都是芳苑鮮明的文化符號。但許庭瑋在意的是符號背後的人,和他們長時間與環境相處後形成的生活方式。
說穿了,他們在追的不是「海牛文化」,是「人怎麼活過來的」。
各方角力:藝術進入社區,從來不是單向道
這場演出背後的推力,來自彰化縣文化局的「社區藝起嗨」徵選計畫。文化局今年選了日日製作舞團,讓他們與芳苑仁愛社區發展協會合作,用表演藝術進入公共空間,活絡地方文化。
文化局在新聞稿裡說,希望「讓在地文化不只是被保存或展示,也能在新的藝術形式中持續被理解、被討論」。
這段話講得漂亮,但做起來不容易。藝術團隊進入社區,有時候會被當成「外來者」——你懂什麼?你來幾天就要用我們的東西編舞?但日日製作舞團的做法顯然不是那種「採訪兩小時、編一支五分鐘的舞、然後走人」的套路。他們花時間、蹲點、跟居民一起工作,讓地方居民也是創作過程的一部分。
許庭瑋說,不同於先在排練場完成作品、再帶到現場演出的創作方式,「芳苑才是這次創作真正開始的地方」。
這句話背後有一層更深的意義:當你讓創作在現場發生,你就不只是「取材」,你是在跟地方共同生長出一個東西。那個東西可能不夠精緻、不夠「劇場」,但它真實。而真實,往往比技巧更有力量。
話說回來,這種合作也不是沒有張力。居民說自己的故事,藝術家用身體語言重新詮釋——兩者之間一定會有落差的。但有趣的是,正是這個落差的來回拉扯,才讓作品有厚度。如果一切都很順、很和諧,那反而像觀光宣傳片了。
深層影響:為什麼我們需要記住「晃顛晃顛」?
我刻意把這個副標題寫成問句,因為這是我真正想問的問題。
彰化縣文化局說,這個計畫是為了「為彰化留下真摯的身體記憶」。身體記憶這個詞,用得精準。記憶不是只存在腦袋裡的。你怎麼彎腰、怎麼使力、怎麼在泥灘上保持平衡——那些東西,肌肉比大腦記得更清楚。
但當鐵牛車取代海牛,當機械力取代動物力,那些身體記憶就失去了日常練習的場景。你不需要再學怎麼跟牛溝通,不需要再感受牛車經過泥灘時那種晃顛晃顛的節奏。
日日製作舞團從泥灘上孕育出的生命故事,成為作品最真實也最具重量的文化記憶。
這就是為什麼我認為這場演出值得關注。它不是在緬懷「美好的從前」,而是在問一個更尖銳的問題:當一種生活方式正在消失,我們除了拍照、寫文、登錄文化資產之外,還能不能用身體去記住它?
坦白說,舞蹈能改變什麼?很難說。它不會讓海牛回來,也不會讓鐵牛消失。但它可能會讓某個在現場看的芳苑居民,突然想起小時候坐在牛車上的感覺,然後轉頭跟孫子說:「阿公以前就是這樣晃顛晃顛去蚵田的。」
那一刻,文化才算真正被傳了下去。
未解之問:然後呢?
演出結束之後,然後呢?這是所有社區藝術計畫最難回答的問題。
彰化縣文化局推動的這類徵選計畫,立意明確——讓藝術團隊進入地方、串聯社區資源。但計畫有期限,經費有年度。當團隊離開、下一批計畫進來,芳苑留下的東西是什麼?居民的身體有沒有因為這次參與,而對自己的日常產生新的感受?
或者,換一個更殘酷的問法:當「海牛文化」變成一個專案名稱、一個補助類別、一篇新聞稿的時候,它跟芳苑人的真實生活,還有多少連結?
我沒有答案。許庭瑋可能也沒有。但至少在9月12日下午三點,芳苑漁民廣場,會有一群人用身體回應這個問題。他們不一定是專業舞者,有些可能只是隔壁的鄰居、市場的阿婆、蚵田裡的大哥。他們會在鎮海廟旁、在土地熟悉的氣味裡,用自己的節奏,告訴你「晃顛晃顛」是什麼感覺。
如果你那天剛好有空,去看一下吧。免票,不用預約,帶一雙不怕泥巴的鞋子就好。不是為了支持藝文活動,是為了去感覺一下——當一個地方用身體在說話的時候,那個聲音,跟你看新聞讀到的,完全不一樣。
演出資訊:115年9月12日下午3時,芳苑漁民廣場(鎮海廟旁),免票入場。
這不是一場秀。這是一個地方在問你:你願意用身體聽我說話嗎?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Yahoo奇摩新聞發布。
常見問題 FAQ
《晃顛晃顛,往這來⋯》是什麼時候、在哪裡演出?
115年9月12日下午3時,在彰化芳苑漁民廣場(鎮海廟旁)登場,免票入場,歡迎直接到場參與。
這場舞蹈演出跟一般表演有什麼不同?
這是一場「地方共創」的演出,團隊先深入芳苑與居民訪談、工作坊,讓在地人的故事與身體經驗成為創作核心,而非先在排練場編完再帶到現場。
芳苑海牛文化為什麼會被登錄為無形文化資產?
這項從日治時期延續至今的傳統,不只是採蚵技術,更包含海牛訓練、牡蠣養殖與順應潮汐的生活智慧,105年登錄為彰化縣無形文化資產,109年再以「傳統知識與實踐」類別重新登錄。
這場演出需要購票或預約嗎?
完全免費,免票入場,也不需事先預約,直接到芳苑漁民廣場即可參與。
為什麼演出要選在芳苑當地,而不是在劇院?
因為芳苑就是這件作品的創作起點,團隊希望讓舞蹈在真實發生的場域演出,讓地方與藝術產生更直接、更長期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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