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陳姿晴彎下腰,親手割下第一把小米穗的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汗都用滴的」是什麼意思。不是形容詞,是陳述事實——汗水順著下巴滑進土裡,連擦的時間都沒有。

這是屏東縣政府地方創生見習計畫邁入第四個年頭的夏天。前三年,六十五組地方團隊、一百六十二位青年走進鄉鎮,今年又核定二十二組。數字背後藏著一個更迫切的命題:如果連小米都要失傳,那我們還剩下什麼?

表象:暑假見習,收割的不只是小米

「深活共構」團隊位在瑪家鄉的兩分小米田,今年夏天迎來三位見習生。這塊地是三年前復耕的,負責人陳濬哲說得很直白:「小米除了歲時祭儀使用外,也是珍貴的主食,不吃,文化就流失了。」

聽起來很簡單,但現場完全是另一回事。機械系的學生一開始還納悶:「為什麼不用機械收成?」等實際下田才發現——小米田裡種了不同品種,為的是降低病蟲害,每種小米的成熟時間不一樣,機械根本無法分辨。

「你看見習生從困惑到理解,那個眼神的轉變,就是地方創生最核心的價值。」——陳濬哲,深活共構負責人

見習生梁庭瑜學到更多:「小米有分大小,大的保存、自己吃或是送人,小的則用來教育推廣。」這些細節,課本上沒有,網路也查不到,只有手摸過、腳踩過、汗流過,才會真正進入身體記憶。

真相:文化轉譯,是返鄉青年最殘酷的修羅場

鏡頭轉到霧台鄉好茶部落。返鄉青年李黃昱軒和夥伴創立「革路聚聚」,他們面對的挑戰不比種小米輕鬆——如何把部落工藝師的技術,用年輕人擅長的包裝和行銷,「轉譯」成都市人聽得懂、願意買單的商品。

進駐屏東原百貨只是一個開始。真正的考題是:當文化被商品化,界線在哪裡?

「我們不是在做文創,我們是在找一種讓長輩的文化可以繼續呼吸的方式。」——李黃昱軒,革路聚聚創辦人

見習生薛喻晏有設計專長,但她發現自己在企劃文案上學到更多:「體認如何以多方角度與資源延續長輩的文化。」這句話說得含蓄,實際上是她在跟部落阿嬤溝通的過程中,一次又一次推翻自己原本的設計稿,才理解什麼叫「尊重文化本質」。

來自泰武鄉的羅芸熙則選擇了一條更私人的路。她從小移居市區,只有週末回山上,十八歲以後的暑假,她刻意多待在部落——「讓老人家認識我」。這句話背後,是當代原民青年共同的焦慮:如果不主動回去,部落還記得我嗎?

各方角力:政府、團隊、青年,三條線怎麼纏成一股繩?

屏東縣勞青處的統計顯示,這項計畫前三年已串聯六十五組地方團隊,今年核定二十二組。數字逐年成長,但真正的挑戰不在數量,在於「以青培青」這個模式能不能真正生根。

政府提供薪資津貼,團隊提供場域和經驗,青年提供時間和勞動——表面上是三方共贏,實際上每一方都有自己的算盤。政府要的是績效和故事,團隊要的是人力與傳承,青年要的是履歷和自我實現。

「地方創生不是辦活動,是讓年輕人真正蹲下來,用身體去記住這塊土地的節奏。」——屏東縣政府勞青處官員(計畫說明會議發言)

問題是:暑假結束之後呢?見習生回到學校,團隊回到日常營運,政府繼續規劃下一年的預算。這種每年一度的「文化探訪」模式,會不會反而讓地方創生變成一種季節性的儀式?

深層影響:如果小米文化真的消失,誰會在乎?

陳濬哲那句話說得輕,但力道很重:「不吃,文化就流失了。」

小米對排灣族和魯凱族來說,不只是食物。它貫穿歲時祭儀、生命禮俗、社會階序,甚至決定了什麼時候播種、什麼時候狩獵。當小米不再被種植,這些依附在小米之上的文化意義就像斷了根的植物——表面還綠,底下已經枯了。

回過頭看,這群暑假下田的年輕人,其實正在做一件比「見習」更深的事。他們不是來幫忙收割的,他們是來參與一場文化存續的現場實戰。陳姿晴見證小米從田間到餐桌、甚至變成招待國際友人的飲食——這不是食農教育,這是一條文化供應鏈的最後一哩路。

有趣的是,真正讓文化延續的,往往不是那些宏大的論述,而是像羅芸熙說的「讓老人家認識我」這種微小而真切的日常。當部落長老看見年輕人在田裡彎腰,他們會願意多說一點、多教一些——因為他們知道,這些孩子是「自己人」。

【編輯觀點】從產業面來看,屏東這個計畫真正的價值,不在於培養了多少「地方創生人才」,而在於它提供了一個低成本、低風險的「文化試誤場域」。年輕人不用一畢業就背負返鄉創業的巨大壓力,而是用暑假兩個月的時間,先感受自己跟部落的關係還剩多少、文化轉譯的難關在哪裡。但話說回來,這種計畫最怕的就是淪為「文化夏令營」——見習生來了、拍照打卡、拿完津貼、回學校繼續過原本的生活。真正的考驗在於:這些體驗能不能轉化為持續的行動?地方團隊有沒有能力把「一次性參與」變成「長期協作」?這不是屏東獨有的問題,是全臺灣地方創生共同的難關。如果明年、後年,這批見習生中有三成願意以不同形式回到部落,那這個計畫才算真正及格。

從瑪家鄉的小米田到霧台鄉的工藝坊,這個夏天,屏東的山區比以往更熱鬧一些。但熱鬧之後呢?當暑假結束、見習生收拾行李回到都市,那些汗水滴過的土地,來年還會長出同樣的風景嗎?

【行動呼籲】如果你對地方創生有興趣,不妨問自己三個問題:第一,你願意用身體去記住一種文化,還是只想用手機拍下它?第二,你認為「回饋家鄉」是一種責任,還是一種選擇?第三,如果明年的計畫徵選開跑,你會是那個報名的人,還是繼續觀望的人?答案沒有對錯,但行動才有改變的可能。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自由時報發布。

常見問題 FAQ

屏東縣地方創生見習計畫的申請資格是什麼?

主要開放給大專院校學生及符合資格的青年參與,需透過核定的地方團隊進行報名與媒合,詳細資格條件以屏東縣政府勞青處每年公告之簡章為準。

地方創生見習計畫提供多少薪資津貼?

計畫提供見習期間的薪資津貼,具體金額依每年預算及核定團隊規模而定,建議直接向屏東縣政府勞青處查詢當年度補助標準。

小米文化為什麼面臨流失危機?

小米是原住民族歲時祭儀與日常主食的核心,但因種植工時長、人力成本高,年輕世代外移導致耕作人口老化,加上飲食習慣改變,小米田面積逐年縮減,連帶影響祭儀文化的傳承。

非原民背景的學生可以參加見習嗎?

可以,計畫並未限制原民身分,重點在於參與者對地方文化有興趣、願意投入蹲點學習,團隊會依照見習生特質安排適合的工作內容。

地方創生見習和一般打工度假有什麼不同?

一般打工度假以勞動換取收入,見習計畫則強調「文化學習」與「實作參與」,見習生需跟隨地方團隊深入部落,參與農事、工藝、田調或行銷企劃,核心在於雙向的文化傳承與青年培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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