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墨爾本新興作家節的策展團隊決定在2026年的節目單上放進三個來自台灣的原住民族名字時,他們大概沒想到,這會是一條通往中央山脈與花蓮縱谷的漫長路徑。九月十日到十八日,乜寇.索克魯曼、阿洛.卡力亭.巴奇辣、程廷——三位分別來自布農、阿美與太魯閣族的創作者——將站上這個澳洲指標性文學平台的舞台。這不是文化部「風潮計畫」下的又一次例行公事,而是台灣原住民族文學在國際版圖上,第一次以集團軍的姿態,正面迎向一個以「新興」為名的文學戰場。
說「戰場」或許太煽情,但看看這個節目的名字:Emerging Writers’ Festival。新興。這兩個字在澳洲的文學語境裡,從來不只是「年輕」的同義詞,它帶著一種反叛的、尚未被定義的、正在生成的躁動。而台灣這三位作家帶去的,恰恰是這種躁動最缺乏的東西——一種古老到幾乎被遺忘的敘事節奏。
表象:三種聲音,三條路徑
如果只看節目簡介,你可能會把這當成一次典型的「文化輸出」。布農族的乜寇.索克魯曼,長年書寫生態智慧與獵人文化,他的文字像是一把用神話磨利的刀,試圖切開當代世界的虛偽表層;阿美族的阿洛.卡力亭.巴奇辣,來自花蓮馬太鞍部落,身兼作家、音樂人、影像工作者,甚至還是金鐘主持人——這個人簡直是原住民族文創產業的行走展示櫃;太魯閣族的程廷,則是在花蓮支亞干部落蹲點多年的實踐者,他的文字不飄浮,每一句都帶著土壤的氣味。
三個人的創作路徑完全不同。乜寇往古老的神話裡鑽,阿洛在多種媒介之間跳躍,程廷用身體和時間去丈量部落的當下。但有趣的是,他們都不是那種「被國際規格馴化過」的作家。他們的語言裡沒有討好西方讀者的修辭,沒有刻意簡化的文化符碼。這一點,從台文館這次特別製作的英文節譯交流手冊就能看出來——選譯的作品段落,保留了大量的原住民族語詞彙和獨特的敘事節奏。
「台灣原住民族文學在國際市場上一直面臨一個尷尬:太『在地』,以至於難以翻譯;太『政治』,以至於容易被打入身分政治的窄巷。但這次不一樣,墨爾本新興作家節的策展邏輯本來就不走傳統純文學路線,它歡迎混種、跨界、不純粹。這三位作家剛好長在這種『不純粹』的灰色地帶上——乜寇的神話書寫裡有當代生態危機,阿洛的音樂文字裡有媒體實戰經驗,程廷的社區書寫裡有田野的體溫。這些都不是可以輕易歸類的東西,而這正是最大的優勢。」
真相:墨爾本為什麼需要台灣原民作家?
我們先來看一個背景:墨爾本新興作家節創立於2003年,二十年來,它一直是澳洲培育青年與新銳作家的重要平台。但近五年,這個節日發生了一個微妙的轉向——它開始大量邀請原住民族作家、亞太地區的獨立出版人、以及那些「不乖乖待在文學框框裡」的創作者。
為什麼?因為澳洲文學界自己正面臨一個巨大的焦慮:當「新興」不再等於「年輕」,而等於「被主流敘事排除的聲音」時,這個節日的政治意義就被重新定義了。澳洲的原住民族文學運動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但他們始終缺乏一個足夠近、又足夠異質的參照對象。台灣的原住民族文學,恰好提供了這樣一個鏡像——同樣是島嶼、同樣面對殖民歷史、同樣在現代國家的框架下掙扎著保存語言與傳統。
所以這次合作,與其說是台灣文學館在「拓展能見度」,不如說是一場雙向的文學治療。澳洲需要從台灣的案例中看到原住民族文學的另一種可能——不只是控訴、不只是見證,而是帶著生態智慧、音樂節奏和社區實踐的立體創作。台文館也看準了這一點,所以才會在十一月「2026台灣作家節」時,反過來邀請澳洲原住民族作家和文學策展人來台。這不是單向的輸出,這是一條正在成形的、繞過歐美中心的文學南向航線。
各方角力:文化部的算盤與文學的自主性
當然,我們不能天真地假設這一切都只是「文學的勝利」。這次參與是在文化部「風潮計畫」的支持下進行的,這個計畫從一開始就帶有明確的國際文化交流戰略意圖。台文館在活動結束後,會將相關內容上架「台灣作家節」及「台灣文學外譯房」網站,目標很清楚:透過「文本外譯X實體對談」拓展海外版權及翻譯出版合作。
這聽起來很合理,不是嗎?但問題在於:當原住民族文學被納入國家級的外宣戰略時,它還能保持那種讓墨爾本策展人真正心動的「未馴化」特質嗎?我沒有答案。但我知道,澳洲的出版市場對台灣原住民族文學的興趣,向來不是來自於國家品牌的吸引力,而是來自於那些具體的、個人的、甚至有點尖銳的敘事聲音。
乜寇.索克魯曼在一次訪談中曾經說過,他的寫作不是為了「被看見」,而是為了「不遺忘」。這句話放在國家級的文化輸出框架裡,顯得有點不合時宜。但正是這種不合時宜,才讓他的文字有了穿越國境的力量。
有趣的是,台文館這次的做法其實相當節制。他們沒有過度包裝這三位作家,沒有把他們變成「台灣原住民族文化大使」之類的樣板人物。節譯手冊的內容以作品選譯為主,保留了相當大的文學自主空間。這種「退一步」的策略,反而讓作家們有機會以真實的創作面貌面對澳洲讀者。
深層影響:當古老敘事遇上「新興」定義
九月之後會發生什麼?這是我最關心的問題。
從短期來看,這三位作家會在墨爾本進行朗讀、音樂表演和對談,與澳洲的作家、出版人、讀者進行面對面的碰撞。這些交流的具體內容,目前還沒有太多細節流出,但可以想像的是,乜寇談獵人文化與生態智慧時,澳洲聽眾會想到他們自己的原住民族土地權運動;阿洛用音樂和影像呈現阿美族文化時,澳洲的跨領域創作者會看到一種不同於西方觀念的「多媒體敘事」;程廷分享支亞干部落的社區實踐時,澳洲讀者會意識到,所謂的「部落書寫」從來不只是懷舊,而是帶著強烈的當代問題意識。
中長期來看,這次參與可能會啟動幾個關鍵的連鎖效應。首先是出版層面:澳洲的獨立出版社近年來對亞洲原住民族文學的興趣明顯增加,但始終缺乏足夠的翻譯資源和選書視野。這次節譯手冊的推出,等於直接提供了一份「選品清單」。其次是策展層面:台澳之間的作家互訪機制如果能夠常態化,台灣原住民族文學在澳洲文學節慶體系中的能見度就不再只是單次的事件。
從產業面來看,這次參與最值得關注的不是「誰去了」,而是「誰會接著來」。墨爾本新興作家節的觀眾群以年輕世代、跨領域創作者、以及對多元文化議題敏感的讀者為主,這批人正是澳洲出版市場中最有機會接受翻譯文學的族群。如果這三位作家能夠在活動期間成功建立個人網絡,後續的翻譯出版合作會比任何國家級的推廣計畫都來得有效。
未解之問:然後呢?
寫到這裡,我其實沒有結論。我只看到一個充滿張力的場景:三位來自台灣不同原住民族群的作家,帶著各自的神話、音樂和部落經驗,走進一個以「新興」為名的文學節慶。他們會被當成「異國情調」來消費嗎?他們的作品有機會被翻譯成英文、進入澳洲的書店嗎?他們的聲音,會在澳洲讀者的心裡留下什麼樣的迴響?
這些問題,九月之後才會有初步的答案。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這次參與不只是「三個人去澳洲」這麼簡單。它象徵著台灣原住民族文學在國際版圖上,開始從「零星個案」走向「系統性的對話」。這條路還很長,而且充滿了不確定性——文化差異、翻譯障礙、市場考驗、甚至政治因素,都可能讓這場對話變得困難。
但至少,第一步已經跨出去了。
而你,如果你是一位讀者、一位創作者、或者只是一個關心台灣文學的人,不妨在九月之後追蹤一下這些作家的動態。去看看他們在墨爾本說了些什麼,澳洲人又問了些什麼。因為一個國家的文學能不能走出去,從來不只是作家的事——它需要讀者的關注、出版人的眼光、以及一種願意理解不同敘事方式的耐心。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自由時報發布。
常見問題 FAQ
墨爾本新興作家節是什麼樣的文學活動?
墨爾本新興作家節創立於2003年,是澳洲培育青年與新銳作家、推動跨界展演的重要文學平台。策展不侷限傳統純文學,經常邀集不同世代作家、藝術家及跨界創作者同台,以「新興」為核心精神,鼓勵尚未被定義的創作聲音。
台灣原住民族作家在國際文學市場有什麼優勢?
最大優勢在於他們的作品難以被簡單歸類——結合生態智慧、獵人文化、神話傳說、音樂與影像等多元面向,恰恰符合當前國際文學節慶對「跨域混種」的偏好。這種不馴化的特質,比刻意討好西方讀者的作品更具辨識度與討論空間。
台澳原住民族文學交流未來有什麼具體規劃?
今年11月「2026台灣作家節」將邀請澳洲原住民族作家及文學策展人來台,深化台澳在原住民族文學、母語復振及策展轉譯上的交流。台文館也將透過「台灣文學外譯房」網站持續上架相關內容,建立長期的翻譯出版合作機制。
一般讀者怎麼接觸這些作家的作品?
可關注國立台灣文學館官網及「台灣作家節」活動頁面,台文館會陸續上傳作家作品選譯與活動紀錄。此外,三位作家在國內均有出版作品,可透過各大書店或網路平台購買繁體中文原著,感受最完整的敘事脈絡。
這次參與對台灣文學國際能見度有何意義?
這是台灣原住民族作家首次以集團形式參與澳洲指標性文學節慶,象徵從零星個案走向系統性對話。透過「台灣作家走出去、國際夥伴走進來」的雙向模式,台灣文學不再只是被動等待翻譯引介,而是主動參與國際文學社群的議題設定與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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