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總覽:2021年8月,塔利班重掌阿富汗政權,承諾「溫和統治」、保障女性權利。五年後的今天,一名18歲女子在省長辦公室請求離婚,換來一句「女人沒腦」——BBC長達兩年的貼身追蹤,記錄了這個政權從游擊隊到執政者的變與不變。
📅 2021年8月:閃電奪權與「新形象」的承諾
美軍撤離的最後關頭,塔利班以不到兩週的時間席捲阿富汗。8月15日,他們進入喀布爾總統府,全世界看著這場政權轉移在混亂中完成。
兩天後,塔利班發言人扎比烏拉·穆賈希德——現在我們知道他本名是塔希爾·沙阿·西迪基——在一座由美國資助興建的新聞中心召開記者會。他向國際社會喊話:這次不一樣了,女性將「在我們的框架之內」工作和學習,會在社會中「非常活躍」。
五年後的現在,這句話像一記迴力鏢。
📅 2024年6月:省長辦公室裡的離婚陳情
朱茲詹省希比爾甘市,省長阿卜杜拉·薩爾哈迪的辦公室。這位滿臉灰白鬍鬚的前塔利班指揮官,剛剛掏錢幫一個男孩治骨折、撥款給清真寺——看起來是個通情達理的地方父母官。
然後一名18歲女子走了進來。她叫圖芭(化名),臉完全被面紗和太陽眼鏡遮住,聲音平靜但堅定:「如果還有任何一起生活的可能性,我就不會來到這裡⋯⋯我已經決定好了。」
她想離婚。理由是丈夫對她施虐、毆打長達數月。
薩爾哈迪的反應是什麼?他先試圖勸她打消念頭,隨後對著在場的男性官員、保鏢和長者評論:「女人沒腦。」「智力不足。」——滿室哄堂大笑。
他對圖芭說:「問問妳自己:離婚之後,還有誰會娶妳?」
這位18歲女孩回了一句話,讓整個辦公室安靜了三秒:「省長先生,我的榮譽和尊嚴早已被毀掉了。」
這一刻,濃縮了塔利班治下五千萬阿富汗人的困境。根據沙里亞法,女方要求離婚往往得歸還結婚時收到的聘金,而圖芭的丈夫獅子大開口,要求四倍金額。省長最後「裁決」:丈夫不准再打她,否則會關進監牢。就這樣?就這樣。
編輯觀點:這不是「宗教法庭」的問題,這是國家機器的問題。薩爾哈迪不是鄉下老頭,他是省長、前關塔那摩囚犯、曾親手炸毀巴米揚大佛的塔利班核心人物。當一個國家的地方首長可以在公開場合說出「女人沒腦」而且全場大笑,這不是個人修養問題——這是制度性的蔑視被默許為日常。從產業面來看,一個將半數人口排除在勞動力、教育體系之外的國家,經濟不可能穩定。聯合國數據顯示阿富汗四分之三人口無法滿足基本生活需求,這不是天災,是人禍。
📅 2024年初:智能手機禁令與「效率倒退」
有趣的是,薩爾哈迪輕觸著一支螢幕很小的舊式手機,向BBC抱怨近期頒布的智能手機禁令:「以前,你可以很快地發送訊息、傳送文件,迅速得到回覆。」他頓了一下,補充說如果再多談這項禁令,「就會惹上麻煩」。
你能想像一個2024年的省級政府,因為不能用手機而行政效率倒退嗎?
但這不是矛盾——這是塔利班統治的典型樣貌:他們在「讓國家運轉」和「維持純粹意識形態」之間,永遠選擇後者。智能手機太現代了,會帶來「不道德」的資訊流通,所以得禁;但省長辦公因此卡住,那就卡住吧。
📅 2001年 vs 2024年:親手炸掉大佛的那個人
薩爾哈迪不想談巴米揚大佛。在我們追問下,他終於鬆口:「是我親手將它摧毀的。」
「無論我們過去所做的,還是現在所做的,都是按照指引和真主的律法⋯⋯我們摧毀偶像,而不是把它們賣掉。我為什麼要後悔?那是真主的旨意。」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跟說「女人沒腦」時一模一樣。沒有憤怒,沒有懺悔,只有一種平靜的、不容置疑的確定。25年前他是摧毀千年古蹟的指揮官,25年後他是嘲笑女性智商的省長。他的世界觀沒有變過,只是換了崗位。
📅 從自殺襲擊指揮官到監獄副主管
在喀布爾,我們見到另一個「轉型」案例。哈比布拉·巴德爾曾負責「喀布爾的自殺式襲擊者行動」,現在他開著裝甲車、擔任全國監獄系統副主管——同一座監獄,前政府時期曾判他死刑。
巴德爾帶著我們開車穿越喀布爾:「我非常熟悉所有道路和街道⋯⋯我們掌握了所有關於喀布爾及其小巷的必要信息。」那些他曾經策劃炸彈攻擊的路線,如今是他載著外國記者採訪的觀光導覽。他不願多談平民死傷,每次被問到具體的市場或街區襲擊事件,就巧妙轉彎。
他給人的感覺是:他知道自己曾經做的事會讓「人們感到不安」,但他不確定那是不是錯的。
📅 2024年某日:一場被中斷的部落集會
巴德爾邀請BBC參加一場頒獎典禮,一個慈善基金會要表揚他。結果上台的基金會負責人蘇丹穆罕默德·塔拉伊,在全場官員面前說了句實話:「巴德爾先生是阿富汗的驕傲⋯⋯但我也有一個投訴。如果學校和教育能向所有人開放,這將是對阿富汗的一項偉大貢獻。我希望這不會冒犯你。」
尷尬的沉默。麥克風被拿走。塔拉伊事後對BBC說:「我要求讓女子學校重新開放⋯⋯在伊斯蘭教中,尋求知識對男性和女性都是一項義務。我還有其他想說的事情,但他們不讓我繼續說下去。」
話說回來,你以為只有女性受害嗎?不是。當一個國家禁止一半人口受教育,男性的孩子、姊妹、妻子也都困在這個牢籠裡。塔拉伊是個男性、是部落領袖、是被塔利班表揚的人——連他都不能把話說完,那一般人呢?
📅 坎大哈:大本營的「純淨化」
坎大哈,塔利班的精神首都。與BBC兩年前到訪相比,這裡的限制更緊了:男性必須留鬍鬚;電台不得播放音樂、不得播出女性聲音;拍攝被全面禁止。我們申請會見最高領袖海巴圖拉·阿洪扎達——他從未接受過任何媒體訪問,答案當然是「無法安排」。
在坎大哈郊區,前戰士阿比德·拉萊帶我們看他們過去的秘密洞穴。彈孔還在,《古蘭經》和AK-47曾經懸掛的位置也還在。他的上司阿卜杜勒·薩馬德指著一處無標記的墓地說,他的父親在為塔利班作戰時喪生,埋在這裡。
薩馬德說了一句話,很輕,但很重:「酋長國官員並沒有忘記我們⋯⋯我們抱持希望,他們總有一天會照顧我們。」
這塊土地是阿富汗最貧困的地區之一。聯合國說,四分之三的國民無法滿足基本生活需求。水源、道路、診所——連這些最基本的需求都得「抱持希望」等待。塔利班的優先順序是什麼?顯然不是民生。
🎙️ 發言人的官方回應:框架之內,沒有妥協
我們向塔利班發言人穆賈希德提出所有質疑:為什麼五年了,女性還是不能上中學?為什麼媒體採訪會被情報總局傳喚?
他的回答很乾脆,沒有任何模糊空間:「我們致力於女性權利、言論自由以及其他符合沙里亞法的事項。我們應該透過沙里亞法的視角來看待一切。」
允許女性在他那類型的辦公室工作,他認為「將導致不道德行為」、「她們的尊嚴將受到損害」。女性的教育問題呢?「仍在討論中⋯⋯我們需要找符合沙里亞法的解決方案。」
翻譯成白話:「符合沙里亞法」是門,也是牆。所有事情都可以「討論」,但討論的前提是不能碰觸那條紅線。而那條紅線,由他們來畫。
至今影響與未來展望
五年過去了,塔利班變了嗎?
從表面看,他們確實變了——官員開車載記者採訪,省長出錢幫男孩治骨折,發言人在豪華新聞中心開記者會。這些畫面在1990年代不可能出現。但剝開這些「現代化」的包裝,核心意識形態紋風不動:女性是次等存在,自由必須在「框架內」,而那個框架由少數男性教士定義。
抗議者霍達(化名)說了一句很犀利的話:「我認為塔利班害怕受過教育的女性⋯⋯他們希望沒有受過教育的女性,這樣她們就培養不出有智慧的男人。因為那樣能終結塔利班政權。」
這或許是整個訪談中最一針見血的觀察。塔利班限制女性教育,不是因為宗教,是因為權力。一個受過教育的母親會養出會質疑的孩子,而質疑是威權體制的天敵。
回到圖芭。那位18歲女孩的離婚案後續如何?她的父親告訴BBC,他們會透過法院繼續爭取——儘管在塔利班司法體系下,沒有丈夫同意的離婚近乎不可能。她可能一輩子困在那段婚姻裡,或者逃離,或者消失。
📌 給讀者的行動思考:當我們在舒適的臺灣討論性別平等時,阿富汗的女孩連走進學校大門都是奢望。這篇文章不是要你感到無力——而是邀請你保持關注。國際媒體的追蹤報導,是那些無聲女性最後的麥克風。如果你願意,可以支持在阿富汗運作的獨立媒體或人權組織。因為當世界不再觀看,那裡發生的事將永遠不會被看見。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BBC中文發布。
常見問題 FAQ
塔利班統治阿富汗五年,女性真的不能上學嗎?
是的。塔利班禁止女孩接受中學及以上教育,大學也對女性關閉大門。小學教育在部分地區仍允許,但各地執行不一。BBC報導指出,教育限制已導致許多女性陷入「夢想破滅的深深絕望」。
為什麼塔利班說「女性權利在框架內」卻又不讓女性工作?
塔利班口中的「框架」指的是沙里亞法的詮釋——但這套詮釋完全由該政權的宗教學者決定。發言人穆賈希德明確表示,允許女性在辦公室工作「將導致不道德行為」,顯示其對女性參與公共生活的根本排斥。
塔利班跟1990年代執政時有什麼不同?
形式上變了,本質上沒變。他們現在願意接受媒體採訪、用較現代的方式與國際互動,但核心政策——女性限制、言論管制、宗教法律至上——與25年前如出一轍。親手炸毀巴米揚大佛的指揮官薩爾哈迪至今仍說「我不後悔」。
阿富汗的經濟狀況現在如何?
非常嚴峻。聯合國統計,阿富汗約四分之三人口無法滿足基本生活需求。失業率居高不下,國際援助凍結、銀行體系半癱瘓。前戰士薩馬德受訪時說,當地極度需要水源、道路和診所——但塔利班的優先順序顯然不在基礎建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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