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尼泊爾與西藏邊境的巨大山洪在晴空下爆發、一口氣衝出七十二公里的那一瞬間,全球冰川學家的手機大概同時震了一下。不是因為這場災難來得突然——而是因為它來得太「典型」了。

二十六日,這場從高海拔冰川下部崩落的岩石與冰碎屑洪流,沿著河谷席捲而下,釀成慘重傷亡。劍橋大學複雜多災害研究小組負責人德弗里斯說得坦白:目前還無法百分之百斷定觸發原因,也不能直接把它釘在氣候變遷的十字架上。但接下來他補了一句,語氣平靜卻讓人心裡發毛——當地的氣溫確實持續在升,冰川在退,永凍土也在退化。

說真的,這已經不是「會不會發生」的問題,而是「什麼時候輪到哪一座冰川」。

表象:一場晴空下的洪災,為何能衝出七十二公里

先回頭看這場災害的物理面貌。它不像颱風暴雨引發的土石流,有明顯的天氣預警可循。它的觸發機制更隱晦、更內爆——冰川下部從高處崩塌,挾帶大量岩石與冰碎屑,形成高速流動的洪流,一路衝擊超過七十二公里。

這條路徑有多長?從台北車站開車到新竹市區,大概就是這個距離。而這股洪流在幾小時內就走完了。

「這類事件最大的麻煩在於,它們的啟動點往往在海拔五、六千公尺以上,衛星看得到,但人走不到。等你知道它動了,災害已經在路上了。」——一位不願具名的台灣防災研究人員私下感嘆。

尼泊爾境內有數千條冰川,聯合國在二○二三年的統計丟出一個令人頭皮發麻的數字:短短三十多年,尼泊爾的雪山已經流失將近三分之一的冰層。而更驚人的是,過去十年的融化速度,比前十年又加快了六十五%——而尼泊爾正好夾在印度與中國兩個主要碳排放國之間,這個地理位置不是巧合,是命運。

真相:永凍土不是永遠凍結,它是那些山坡的「黏著劑」

講到永凍土,很多人腦海裡浮現的是西伯利亞那種荒蕪凍原。但喜馬拉雅山的永凍土不太一樣。它藏在岩石與冰體之間,像強力膠一樣把不穩定山坡牢牢固定住。美國科羅拉多大學的資深研究員拜爾斯點出一個殘酷的事實:這層數千年來的「黏著劑」,正在融化。

怎麼個融化法?英國冰川學專家庫克給了一個很具體的解釋:當永凍土中的地下冰變成水,岩石與土壤介面的剪切強度會大幅降低。簡單說,就是摩擦力變小、滑動的機率變大。同時,深層冰層會擋住水分排出,累積出高水壓,最後山坡撐不住,就是一整片崩塌。

這不是推測。今年五月《國家科學評論》期刊的研究直接給了數字:喜馬拉雅東部高海拔地區,每年山崩量增加了五倍——而且崩坍的位置還持續往更高海拔移動,因為原本該下雪的地方現在開始下雨了。

從工程角度來看,永凍土退化對山岳基礎穩定性的影響,比單純的冰川融化更棘手。因為冰川融化至少看得見——退縮的冰舌、擴大的冰湖,都是明顯的指標。但永凍土融化發生在地表以下,你用肉眼看不到,等到它反映在地形上時,往往已經是崩塌發生的那一刻。這才是防災最難處理的地方。

各方角力:兩個大國之間的小國,與一座「亞洲水塔」的崩壞聲

尼泊爾的尷尬處境,不只是地理上的,更是氣候政治上的。它夾在兩大排放國之間,承受的暖化衝擊卻遠超過自身排放量的千百倍。國際山地綜合發展中心已經不止一次警告:興都庫什—喜馬拉雅地區的洪水、土石流、雪崩與乾旱,頻率與強度都在同步增加。

這塊被學界稱為「第三極」的地區——涵蓋喜馬拉雅、帕米爾、興都庫什、喀喇崑崙與青藏高原——面積超過五百萬平方公里,擁有約十萬平方公里的冰川,滋養超過一萬兩千座湖泊,更為全球三十%的人口供應水源。但聯合國的評估報告說得很直白:第三極的升溫速度,幾乎是全球平均的兩倍

兩倍。這個數字像一個諷刺的倍率,把原本該是「固態水庫」的地方,變成一顆不穩定的巨型定時炸彈。

今年五月,印度北阿坎德邦的坎昌甘加地區才發生冰川潰決;二○二一年,同一個邦的查莫利地區更發生兩千五百萬立方公尺的岩冰崩塌——那個體積,大約是十座大安森林公園的土石量,從峰頂直接砸下來。

深層影響:堰塞湖、冰川湖潰決,這不是單一災害,是連鎖反應

這次尼泊爾與西藏邊境的洪災,中國官方在災後就發布警告:山崩形成的堰塞湖,預計三天內會有三百萬立方公尺的水流入,可能引發第二波洪水。尼泊爾在同一天也做出類似的示警。

這不是多慮。當冰川崩塌或山崩堵住河道,形成天然壩體,水體在後面不斷累積,最後不是溢流就是潰壩——而無論哪一種,對下游都是第二次打擊。

再往更廣的層面看,冰川融化正在讓喜馬拉雅各地形成不穩定的冰川湖。從一九九○年到二○一○年,第三極地區的冰川湖從四千六百多個暴增到五千七百多個,擴張速度驚人。而這些湖一旦遇到雪崩或地震,就可能引發冰河湖潰決洪水——學界稱之為「內陸海嘯」。

德弗里斯將這次事件歸類為「多重災害」或「災害連鎖」的典型範例。換句話說,我們不能再把一次洪水、一次崩塌、一次土石流當作單一事件來看。它們是一串骨牌,而暖化就是那隻推倒第一張牌的手。這對防災體系的挑戰是根本性的——因為預警系統向來是針對單一災害設計的,但現在面對的是複合式威脅。

未解之問:預警系統能跑贏冰川崩塌的速度嗎?

史汀生中心的研究員洛德拋出一個很現實的觀察:冰川崩塌引發的突發洪水,移動速度極快,傳統的預警系統很難有效應對。這句話值得拆開來看。不是「可能很難」,而是「很難」——因為從崩塌啟動到洪水抵達下游聚落,有時候只有幾十分鐘。

幾十分鐘,夠撤離一個村莊嗎?

如果災害的規模是七十二公里長的洪流路徑,而人類的預警反應還在用「分」為單位計算,那這中間的落差,就是傷亡數字的來源。研究人員持續在幫各國政府評估是否該建置預警系統,但說實在的,在永凍土持續退化、冰川湖持續擴大的趨勢下,預警只是補救,真正的問題是我們根本還沒準備好面對第三極全面解凍的世界。

這場洪災不會是最後一次。問題是,下一次會在哪裡發生?我們會提前知道,還是再一次在晴空下看到洪水衝出七十二公里後,才回頭問「為什麼」?

編輯觀點
從產業面來看,台灣雖然不在第三極的核心區域,但極端天氣的連鎖效應從來沒有邊界。第三極的冰川融化改變了亞洲主要河流的逕流模式,包括長江、黃河、瀾滄江、恆河與印度河,這些水系影響的供應鏈、糧食生產與區域穩定,最終都會透過國際貿易與物價波動傳導到台灣。換句話說,這不是「別人家的事」,而是牽動你我生活成本的系統性風險。對一般人來說,與其恐慌,不如開始關注兩個具體指標:一是國際小麥與稻米期貨價格,二是台灣周邊海域的極端降雨頻率——這兩者與第三極的冰川變化,比你想像的更緊密。

如果你看到這裡,我希望你不只是感到震撼,而是開始問自己一個更務實的問題:在我的生活或工作中,有沒有哪些決策可以提前為極端氣候的風險做準備?無論是家庭防災計畫、投資組合中的氣候風險評估,還是你對公共預警系統的關注程度——現在開始想,都不嫌早,但也真的不能再晚了。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公視新聞網發布。

常見問題 FAQ

尼泊爾這場洪災的直接原因是氣候變遷嗎?

目前科學家無法將單一事件直接歸因於氣候變遷,但當地氣溫持續升高、冰川消退與永凍土退化,確實大幅增加了這類災害的發生機率。劍橋大學德弗里斯指出,這屬於典型的多重災害連鎖事件。

為什麼「第三極」地區的融化速度比全球平均快這麼多?

高海拔地區對升溫反應更敏感,加上該地區夾在印度與中國兩個主要排放國之間,黑碳等污染物沉降在冰雪表面會加速吸熱融化。聯合國評估顯示,第三極升溫速度約為全球平均的兩倍。

冰川湖潰決洪水跟一般洪水有什麼不同?

冰川湖潰決洪水常被形容為「內陸海嘯」,它由岩石或雪崩落入冰湖觸發,瞬間釋放大量水量,流速極快、破壞力驚人,傳統的洪水預警系統難以有效應對。

尼泊爾位在兩個大國之間,對它的冰川融化有什麼影響?

印度與中國是兩大碳排放國,空污微粒會隨大氣環流沉降在尼泊爾周邊的高山冰川上,使冰面變暗、吸收更多熱能,加速融化。這也是為什麼尼泊爾的冰川融化速度在過去十年明顯加快。

永凍土融化跟一般人有什麼關係?

永凍土融化不僅引發山崩與洪水,還會釋放大量甲烷與二氧化碳,進一步加劇全球暖化。同時,第三極冰川退縮影響亞洲主要河川水源,最終會透過糧食生產與國際供應鏈間接影響台灣的物價與用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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