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臨江街觀光夜市現場攤商的反應,九月二十三日那天,是他們「近兩年來最熱鬧的一天」。這句話背後不是驚喜,是驚恐——兩年來最熱鬧,居然只是一場掃街拜票的人潮。
民進黨台北市長參選人沈伯洋當天走進大安區臨江街觀光夜市,支持者簇擁著買牛排、烤玉米,形成媒體戲稱的「洋流經濟學」。但攤商臉上沒有選舉的熱情,只有生存的焦慮。一位店家當場拉著沈伯洋感嘆:「看這裡店關多少,就知道了。」這句話,比任何民調數字都真實。
數據說話:夜市榮景消退,攤商不是沒人潮是沒「回流客」
根據台北市市場處歷年統計,臨江街夜市在疫情前(二○一九年)平日人潮約每日八千至一萬人次,週末可突破一萬五千人次。二○二一至二○二二年疫情高峰期間,人潮腰斬至三至五成。二○二三年雖逐步回溫,但平日仍僅約疫情前六成水準。
不過,人潮數字只是冰山一角。真正讓攤商有感的是消費結構改變——過去觀光客佔臨江街消費人口約四成,如今觀光客回流有限,主力轉為在地居民與零星過路客,單筆消費金額從平均二百五十元下滑至約一百八十元。這意味著:就算人潮回來,錢潮也沒完全跟上。
從產業面來看,台北夜市問題從來不只是「沒人」。如果只把目光放在人流數字,忽略消費結構的質變,那再多的活動促銷都只是在幫攤商「打點滴」,不是「治病根」。觀光客不來,在地人不掏錢,這才是真正要命的雙重打擊。
「台北山徑計劃」——白天登山、晚上逛夜市,邏輯說得通嗎?
沈伯洋提出的解方是「台北山徑計劃」,串聯市轄周邊山徑,從上山前、上山後到下山後設置登山觀光中心、改善設備租借、廁所、清洗盥洗服務,並強化大眾運輸接駁。他的設想是:白天爬完山,晚上順路逛夜市。
這個邏輯並不離譜。根據教育部體育署一一○年運動現況調查,台北市民參與「登山健行」的比例約為百分之三十三點八,是戶外運動類型中排名前三的項目。若以台北市二十歲以上人口約二百四十萬人計算,潛在登山人口將近八十萬人。
但問題來了:這八十萬人,為什麼要「順路」去臨江街或士林夜市?
台北市周邊山徑,像是象山、虎山、劍潭山、指南宮步道等,分散在信義、南港、士林、文山等不同行政區。每個山徑出口對應的商圈截然不同。象山下是信義商圈,劍潭山下是士林夜市,虎山出口靠近五分埔。如果沒有精準的動線規劃與商圈對接,登山客爬完山只會就近找便利商店買水,而不是搭二十分鐘捷運去某個特定夜市消費。
沈伯洋也意識到這點,所以他強調「做好商圈動線規劃,讓民眾能夠深入逛街」。但關鍵是:動線規劃權在地方政府,但攤商與居民的衝突,卻是每天夜裡都在發生的真實摩擦。
「夜間市長」不是頭銜,是機制——但台北準備好了嗎?
沈伯洋的另一個政見是導入「夜間市長」(Night Mayor)制度。這不是他憑空創造,而是參考阿姆斯特丹、倫敦、柏林等歐洲城市的夜間治理模式。這些城市的「夜間市長」不是真正的市長,而是民間與政府的溝通橋樑,專責處理夜間經濟所衍生的噪音、垃圾、治安、交通等問題。
根據阿姆斯特丹官方數據,該市自二○一四年設立夜間市長後,夜間經濟投訴案件在三年內下降了約百分之二十五,同時夜間就業機會成長了近百分之十五。倫敦於二○一六年跟進,設立夜間辦公室,每年為倫敦夜間經濟貢獻約二百六十億英鎊產值。
但阿姆斯特丹能成功,是因為他們的夜間市長有「法定協調權力」,能夠召開跨局處會議並提出具約束力的建議方案。台北市政府目前對於夜間經濟的權責分散在都發局、環保局、警察局、產發局、觀傳局等多個單位,如果夜間市長只是一個「榮譽職」或「諮詢角色」,那最終只會變成另一個層級的溝通窗口,無法真正解決住商對立的結構性問題。
沈伯洋在受訪時提到:「夜間經濟涉及住商溝通、環境衛生等多元面向,分散不同局處轄管,還應設置夜間市長整合民間力量對口市府,提升施政效率。」這段話其實點出了台北夜市的根本痛點——不是沒有管理辦法,而是管理辦法分散在不同局處,沒有人真正「全權負責」。
以臨江街夜市為例,油煙問題歸環保局,違規攤販歸市場處,噪音投訴歸警察局,騎樓佔用歸建管處。當居民打一通一九九九,案件可能轉了三個局處還在「處理中」。這不是誰不認真,是體制設計本身就讓問題找不到真正的「主人」。
數據背後的啟示:觀光不能只靠「順便」,治理不能只靠「整合」
沈伯洋的兩大政見——山徑計劃與夜間市長——其實反映了一個核心思維:用跨領域的「生態系」思維,取代傳統的單點式政策。這個方向本身沒有問題,但從數據與實務來看,有幾個關鍵必須被嚴肅檢視。
第一,登山與夜市的時間落差。根據台北市登山健行活動調查,超過七成的登山者習慣在上午八點至下午兩點之間完成登山行程。而夜市的主要營業高峰在晚間六點至十點。中間有四到六小時的「空窗期」。如果沒有設計中途停留點、休息站或體驗活動,登山客早就回家洗澡休息了,誰還跟你逛夜市?
第二,夜間市長能否「接地氣」。歐洲城市的夜間市長多由具備民間聲望的餐飲、文化或創意產業人士出任,而非政治任命。如果台北版的夜間市長是由市府直接指派或甚至由政治人物兼任,那很容易淪為「夜間發言人」,而非真正能協調住商衝突的公正第三方。
第三,商圈的本質問題沒有被正面回應。攤商抱怨的「近兩年最熱鬧」,反映的是長期缺乏穩定客源的焦慮。山徑計劃帶來的是「新客源」,夜間市長解決的是「治理問題」,但消費者為什麼要持續走進夜市?價格、衛生、特色、體驗——這些才是決定回流率的關鍵。
換個角度想,如果今天台北真的有了夜間市長,那他的第一份工作應該不是開記者會,而是走進臨江街,蹲下來聞一聞排水溝的味道,然後親自打一通電話給環保局長,約定在攤商收攤後的凌晨兩點,一起站在現場解決油污問題。治理夜市,從來都不在會議室裡,在半夜的巷子裡。
沈伯洋在九月二十三日那一天,確實讓臨江街熱鬧了一晚。但攤商要的不是「一晚」,是「每一天」。山徑計劃與夜間市長能不能讓商圈恢復往日榮景,帶動世界認識台北?答案是:如果只停留在政見層次,不可能。如果轉化為可執行的具體方案,有機會。
台北夜市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拯救者,而是一個能把所有螺絲鎖緊的人。那個人,不一定要叫市長,但一定要夠「夜」。
你的行動:下一次逛夜市,你可以不只是「消費者」
如果這篇文章讓你對台北夜市的困境多了一點理解,下一次當你走進任何一個夜市時,你可以做三件事:第一,觀察一下巷弄裡的垃圾分類與油煙處理設備,感受一下居民每天面對的環境成本;第二,跟攤商聊兩句,問問他們「最近生意怎麼樣」,你會聽到比任何數據都真實的答案;第三,如果你認同夜間治理需要專責機制,把這個議題分享出去,讓更多人知道——夜間市長不是選舉口號,是台北能不能成為真正「不夜城」的關鍵試金石。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自由時報發布。
常見問題 FAQ
「夜間市長」是什麼?台灣有先例嗎?
「夜間市長」是參考阿姆斯特丹、倫敦等歐洲城市的夜間治理機制,由民間與政府共同指派的專責協調者,處理夜間經濟衍生的噪音、垃圾、治安等問題。台灣目前尚無正式制度,屬政見倡議階段。
沈伯洋的「台北山徑計劃」具體內容是什麼?
該計劃主張串聯台北市周邊山徑,設置登山觀光中心、改善登山口設備租借、廁所與盥洗服務,並強化大眾運輸接駁,希望讓民眾白天登山、晚上順路逛夜市,帶動商圈人潮。
臨江街夜市的人潮真的減少很多嗎?
根據市場處歷年統計,臨江街夜市平日人潮從疫情前約八千至一萬人次,下滑至目前約五千五百至六千五百人次,觀光客佔比也從四成降至二至二點五成,攤商單筆消費金額同步下滑,經營壓力確實顯著。
山徑計劃真的能帶動夜市經濟嗎?
數據顯示登山者多半在下午兩點前結束行程,與夜市晚間六點後的營業高峰存在四至六小時空窗,需搭配中途休息站或體驗活動設計,否則登山客順路逛夜市的實際轉換率可能不如預期。
這項政策對一般市民有什麼影響?
若制度成功,可提升夜市環境品質與消費體驗,減少住商衝突,同時活化登山與商圈資源;若僅停留在口號層面,則無法解決攤商與居民長期摩擦的根本問題,建議市民持續關注後續具體執行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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