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數字震驚了所有人:1,095。這是過去十五年來,嘉義市真如禪寺獎助學金累計扶助的收容人子女人次。等於每年平均有超過七十個孩子,因為這筆錢得以繼續上學、買參考書、吃一頓稍微像樣的晚餐。但數字背後藏著一個更驚人的事實——這項補助,不只是給錢。

8月24日那天,雲林監獄的會客室裡,氣氛不像平時那樣緊繃。桌上有繪本、有粉彩畫卡片,還有一台錄音設備。收容人阿傑拿起繪本《你很特別》,對著麥克風唸出第一句話的時候,聲音明顯顫了一下。他知道這段錄音會寄回家,孩子會在睡前聽到他的聲音。「我總想像孩子聽故事時,就好像我依然陪在他身邊一樣。」他說。

這不是一個溫馨故事的單一章節。如果把時間拉長來看,這十五年來的1,095人次,其實是一場關於「動機」的實驗。

表象:獎助學金,但獎的不是學業成績

一般來說,獎助學金看的是分數、排名、操行成績。但真如禪寺這項從民國100年開辦的獎助學金,篩選條件不太一樣。它看的是「收容人子女的就學需求」——換句話說,孩子有書念、家裡有困難,就是資格

釋了空無雲方丈親自到場發送「枕邊故事繪本」和「祝福小卡」,看起來像是一場溫馨的贈書儀式。但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這背後的設計其實相當精準:把「行善」跟「改過」綁在一起

「這項獎助學金不僅減輕家庭負擔,更成為連結家庭的契機;許多收容人為了爭取這份能為子女付出的機會,在監內積極表現、改過遷善,進而增強自我約束的動機,讓心逐漸沉澱安穩下來。」

這段來自活動說明的文字,其實點出了一個關鍵機制:收容人不是被動受助,而是「必須表現良好才能幫到孩子」。這讓「改過遷善」從抽象的道德勸說,變成了具體的親情行動。

真相:為什麼一本繪本的力量,可能比一次會面還大?

監獄會面是有時間限制的。玻璃隔開、話筒傳聲,孩子在另一頭可能坐不住,阿嬤在旁邊一直催「快叫爸爸」。那種場景,說真的,很難建立什麼親密連結。

但「枕邊細語——為孩子說故事」計畫做的事情很不一樣。它讓收容人錄下專屬故事,然後在家庭日把親手畫的粉彩卡片交給孩子。這個「錄音」的動作,其實創造了一個跨越時間與空間的陪伴感——孩子不用隔著玻璃聽爸爸說話,而是可以在自己的房間裡、睡前、抱著棉被,反覆聽那段聲音。

阿傑挑選《你很特別》這本繪本,是有意識的選擇。書裡的核心訊息是:你不用很優秀、不用符合別人的期待,你本身就是珍貴的存在。對一個父親在監獄裡的孩子來說,這句話的重量,恐怕比任何物質支持都還要大。

「阿傑特別挑選繪本《你很特別》,希望孩子知道自己是獨一無二且珍貴的存在,也感謝真如禪寺獎助學金除了肯定孩子的努力,也實質減輕家裡的負擔,更給了他改悔向上的力量。」

有趣的是,這套機制不只是幫助孩子,也在幫助收容人自己。錄故事的過程,其實是一種自我敘事治療——當一個父親對著麥克風說出「寶貝,爸爸愛你」,他同時也在提醒自己:我是一個父親,我有一個值得回去的家。

各方角力:監獄、宗教團體、家庭——三個角色的微妙平衡

雲林監獄典獄長戴明瑋用了一個很精確的詞:「雙向正向循環」。真如禪寺提供資源,監獄提供場域與管理,家庭提供情感連結。這三個角色缺一不可,但彼此之間其實存在微妙的張力

宗教團體進監獄,外界難免有疑慮——是傳教?還是做公益?真如禪寺的做法很務實:不強迫參加宗教活動、不要求改變信仰,從民國100年到現在,做的就是「給錢、給書、給卡片」三件事。十五年來,累計1,095人次——這個數字本身就是最好的信任狀。

而監獄這端,面臨的是更現實的挑戰:如何讓收容人「願意」表現良好,而不是「被迫」表現良好?獎助學金和親子共讀活動,提供了一個「自發性」的誘因。阿傑的例子就很明顯——他不是為了減少刑期而配合,而是為了「能給孩子一張卡片」而積極表現。

「未來將持續結合社會善心資源,建構以家庭為中心的支持網絡,協助收容人維繫親情、重塑家庭關係,以實際行動走向新生。」——雲林監獄典獄長戴明瑋

說真的,這套模式能撐十五年,背後靠的不是單方面的愛心,而是一個精密的行為設計:把行善、改過、親情三件事綁在一起,讓每一方都能從中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

深層影響:當「家庭支持」變成監獄改革的關鍵變數

台灣的監獄系統長期面臨一個結構性難題:收容人出監後再犯率居高不下。原因很多,但其中一個關鍵因素是——家庭連結斷裂。一個人如果在監獄裡跟家人斷了聯繫,出監後沒有地方去、沒有人等,回到老路上的機率就高得嚇人。

真如禪寺這套模式,某種程度上是在解決這個問題。它不是等到收容人出監才開始輔導,而是在監禁期間就開始「修復家庭關係」。獎助學金讓收容人覺得「我還能為家裡做點事」,親子共讀讓孩子覺得「爸爸還在」,這兩個感覺疊加起來,就是一個「我還值得被等待」的心理基礎。

根據法務部的統計,家庭支持程度較高的收容人,出監後兩年內的再犯率明顯低於平均值。真如禪寺的案例雖然規模不大,但它提供了一個可複製的模組——社會資源如何精準介入司法矯正系統,而不只是辦一場園遊會、拍幾張照片就結束。

從產業面來看,台灣目前有超過六萬名收容人,如果只有千餘人次受到這類幫助,說真的,只是杯水車薪。但這套「獎助學金+親子共讀」的組合拳,其實不難複製——關鍵在於有沒有一個長期承諾的贊助單位,以及監獄系統願不願意打開大門。真如禪寺從民國100年走到現在,靠的不是年度預算的浮動,而是一個「因善而聚」的穩定信念。這種長期主義,在台灣的監獄志工體系裡,實在太稀有了。

未解之問:1,095人次之後,然後呢?

活動結束了。阿傑錄完故事、畫完卡片,回到舍房。孩子收到繪本、聽完錄音、可能還哭了幾次,然後呢?

這是我最想問的問題。一次家庭日的溫暖,能不能撐過接下來三百六十四天的孤獨?一段五分鐘的睡前故事,能不能抵擋孩子在學校被問「你爸爸在哪裡」時的尷尬?

真如禪寺的獎助學金是每年都發的,這意味著它不是一次性消費,而是持續性的關係維繫。但說真的,一年一次的家庭日,對於修復一段被監獄高牆切斷的親情,夠嗎?

或許,真正的考題不在活動當天,而在活動結束之後——當麥克風關掉、繪本闔上、卡片被收進抽屜,那些父親們有沒有更多方式,讓孩子知道「我還在」?

阿傑說,他希望孩子聽故事時,感覺他依然陪在身邊。這是一個父親最卑微的願望,也是監獄系統最難回答的問題:我們能不能讓更多「阿傑」,在牆內繼續當一個父親?

十五年、1,095人次。這個數字值得尊敬,但也提醒我們——還有更多的孩子,在等著他們的爸爸唸一個睡前故事。

📌 本文為獨立評論,旨在呈現司法矯正與社會公益交織的深層結構。文中事實資訊源自雲林監獄與真如禪寺活動新聞稿,評論觀點為編輯個人分析,不代表本平台立場。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Yahoo奇摩新聞發布。

常見問題 FAQ

真如禪寺的收容人子女獎助學金申請資格是什麼?

主要資格為雲林監獄收容人的子女,且具有就學需求與家庭經濟困難,不以學業成績為主要篩選標準,強調「孩子有書念、家裡有困難」即可獲得補助。

「枕邊細語——為孩子說故事」計畫如何進行?

收容人會挑選繪本並錄製專屬故事音檔,同時親手繪製粉彩祝福卡片,在家庭日活動中一併贈送給來訪的孩子,讓孩子能在日常生活中反覆聆聽父親的聲音,建立跨越高牆的情感連結。

這項計畫從何時開始、已經幫助多少人次?

真如禪寺從民國100年(西元2011年)起開辦獎助學金,截至2026年已累計扶助1,095人次的收容人子女,等於每年平均超過七十個孩子受惠,並持續擴大贊助親子共讀活動。

一般民眾可以如何支持類似監獄家庭支持計畫?

可關注各地監獄與民間團體合作的家庭支持方案,透過捐款、捐贈繪本、或擔任志工等方式參與。建議先行了解該計畫是否具備長期追蹤機制,以確保資源能持續發揮影響力。

監獄家庭日活動對收容人的改變真的有幫助嗎?

根據實務觀察,這類活動能顯著提升收容人自我約束與改過遷善的動機,因為他們能具體感受到「表現良好就能為孩子付出」。家庭連結的修復也被視為降低出監後再犯率的重要關鍵因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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